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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在三和玩游戏的人们

    类别:社会新闻发布人:联迪发布时间:2017-05-04

    你也许第一次听说三和人力市场,但在网络上,三和早已鼎鼎大名。三和市场位于深圳市龙华新区景?#20013;?#26449;北区。凭借?#35834;?#24265;的生活成本,这里成为?#35828;?#25910;入人群的乐土。

    在三和,上网只要一块五。网吧不仅能提供最廉价的娱乐活动,也给外来务工人员提供了住所。去年11月的整改之前,还有许多连网吧都住不起的失业者,睡满了大?#20013;?#24055;。

    有人听说了这些人的存在。因为好奇和无聊,他们涌入三和本地的QQ群。一张衣衫褴褛的照片、一句走投无路的哀怨,无不挑动着围观者的神经。他们兴奋地传颂着这群人的事迹,并给他们取了一个充满嘲讽,却又在一定程度上恰如其分的名称:三和大神。

    这些人终日沉醉在网吧里。有的是为了玩游戏,有的是为了生存。为了搞清楚他们究竟在玩些什么,我们和一些当地人取得联系,并听了听他们对自己的看法。

    ■ 1

     


    如果仔细看这张照片,你会从左侧的窗户发现,里面的人正戴着耳机上网。这就是三和黑网吧?#24149;肪场?

    早上10点,我站在大家乐网吧的门口,一个阿姨迅速向我靠拢。她面无表情,眼睛盯着手里的?#21672;玦Phone6,用并不热情的语气说:“床位15,单间20。”在三和人力市场,每一个阿姨都向我说过同一句话。

    网吧老板正在电脑上用安卓模拟器玩《开心消消乐》,旁边的音响一直发出“耶耶”的声音。墙上有一张红纸,用黑?#24066;?#30528;:上网1.5元,包夜8元,包天26元。这基本上是三和网吧的统一价格。

    不管任何时间,三和的所有网吧都坐满了人。玩《英雄联盟》的最多,《穿越火线》其次,《天龙八部》跟《起凡三国》难分难解。没有人玩单机游戏。但有两个人玩“剑网三?#20445;?#20063;就是《剑侠情缘网络版叁》)。?#24149;?#26159;其中一个。

    ?#24149;?#31359;着一件快变成灰色?#24149;?#33394;背心,寸头、拖鞋、牛仔裤。他在游?#38450;?#21644;别人?#20889;?#20102;三次,均以失败告终。?#24149;?#29992;拳头在键盘上重重一砸,键盘像个巨型烟灰缸一样掀起一股?#26223;!?#20182;在YY里说:“我不打了,我刚才卡了。”这句话在一定程度是事实。尽管只开最低特效,他玩的游戏始终没有超过20帧。

    三和的网吧里很少有27?#23478;?#19979;的电脑,三和人认为屏幕越大的电脑就越好。当地一个坐拥32吋大屏幕的网吧老板对我说,这里的电脑?#26696;?#26032;速度特别快”。所有网吧的配置都符合下列清单:GTX750 Ti显卡、4GB内存、i3处理器。

    在这个?#23567;?#26223;?#20013;?#26449;”的小区里,所有楼房的一层都被改造成网吧,其间只点缀着零星的小卖铺跟?#26500;蕁?到6楼是出租屋,大多是摆满上下铺的床位房,还有20元到100元不等的单间。

     


    绝大部分网吧其?#24471;?#26377;名字,就挂着“网络出租屋”的?#20449;啤?

    每天早上4点,数以千?#39057;?#27714;职者聚拢在海信、三和两座大楼之间,?#21364;?#30528;一天的开始。刚出摊的煎饼铺转眼间炸出十几个一块钱的酸菜煎饼,又在转眼间销售一空。隔壁的河南胡辣汤同时拉开?#21496;?#38392;门,仅有的8个?#39318;?#27704;远坐着人,胡辣汤一碗接一碗地传递出去,沾着汤水的黝黑手指又将钱传递回来。他们蹲在原地,大口吸吮,有些人连勺?#21491;?#27809;有。

    几个小时后,人们一群一群地被中介带走、装车、拉向?#21364;?#20182;们的工厂。

    ■ 2

    中午12点。?#24149;?#25226;头埋在7块钱的快餐里。左手旁的彩票店坐满了人,这里每天营业到晚上10点。隔壁奶茶店的小妹告诉我,“那些人在里面一坐就是一天。”很多身上只有10块钱的人会把一半钱投进去。奶茶店的小?#23186;?#27915;洋,21岁,广东人。我让她谈谈对这些人的感受,她心不在焉,用手指慢慢抚摸着手机屏保?#31995;?#40575;晗,“没有怎么接触过,但感觉他们很不上进。”

    广西柳州的杜阿姨经营着快餐店右边的小超市。她说自己只是帮朋友看店,?#26696;?#26469;半年”。小卖铺的玻璃门上贴着?#39057;?#40657;色的“当”字,?#20979;?#30528;还有其他副业。街对面还有两家名字里就带着“当”字的小超?#26657;?#22905;们最常接当的东西是“32G iPhone6?#20445;?#20294;没人愿意告诉我能当多少钱。

     


    小商店也同时兼营当铺▲

    ?#24149;?1岁,来三和5年。他从初中毕业起就跟着“村里的亲戚”在外打工。由于手头拮据、业余生活枯燥,他在工厂里学会了跟别人去网吧。?#24149;?#29609;过的第一款游戏是?#27573;实馈罰?#21069;后玩了3年,?#24230;?#20102;一两千块钱。我问他?#27573;实馈?#22909;玩不好玩,他说好玩。我问好玩在?#27169;?#20182;把免费的蛋花汤一饮而尽,说:“这游戏很有味道。”

    ?#24149;?#35273;得,想要玩好?#27573;实馈罰?#38065;是?#25105;?#30340;,主要靠智慧,“因为它是个回合制游戏,要团队搭配。”但他频繁遭遇盗号,而且每次都在?#30333;?#22791;马上成型的时候”。我?#39318;?#22791;成型需要多久?他说:“没钱几个月,有钱一?#24067;洹!?

    来三和的第一年,?#24149;?#24178;过能?#19994;?#30340;大部分工作:服务员、快递、城管、保安、工厂临时工。但第二年开始,他就只愿意做日结,当日完工,当日发薪水。日结意味着没有福利保险,干了今天没明天。但三和人?#38431;?#26085;结。一个顺口溜是这么说的:“日结做一天,可以玩三天。”至少在5年前,这句?#23433;?#19981;夸张。因为当年一张床位只要5元钱,上网一个小时只要8毛。

     


    这句话在网络上成为了三和的“名片”▲

    除了不稳定的短期工,富?#38752;?#20063;在这里?#24515;?#27491;式员工。相比其他工作,富?#38752;?#24037;资稳定、缴纳五险一金、工作强度也不是最大。但这些并不能吸引三和人。正相反,大多数人厌恶在工厂里干活。来三和之前,?#24149;?#24050;经在工厂里工作过3年。现在他一天工厂也不愿意进,因为“混得太久,已经习惯了”。

    也有一些人会被富?#38752;?#25298;绝,他们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了自己的身份证,又因为更复杂的原因没有补办。

    凭借?#35834;?#24265;的生活成本,三和吸引了大量体力劳动者。我问每一个受访者“三和大概有多少人?#20445;?#24471;到的答案从“几千到十万”不?#21462;?#21482;有一点是共识,在三和,有三类人在这里生存:体力贩卖者、?#36234;?#32773;、灰色?#28784;?#30340;代理人。

    ■ 3

    由于身背巨额债务、长期不愿意工作等原因。年仅23岁的?#35775;?#38451;已经两年?#23433;?#25954;见人”了。?#35775;?#38451;身高一米七左右,体重180斤。他说自己来深圳五年,体重翻了一番。20分钟前,他用“命不久矣”这个名字在三和QQ群里呼?#22467;骸?#25937;救我,我快死了。”他声称自己连续半个月睡在公园里,已经超过2天没?#24616;?#39277;了。

   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个口令红包,引起小范围的骚动,他?#24149;?#24456;快就消失在屏幕里。我向7个三和群里超过2000人发出过采访邀请,结果只有一人回复。在得知我的目的后,对方说了一句“这些人都是人渣、败类、?#24403;啤保?#20043;后再也没有理过我,他还是这个群的群主。

    ?#35775;?#38451;仍然在对着可能存在的听众说话:“三天前有人给我发了一个红包,我买了一碗泡面,到现在都没有?#24616;?#39277;了!”有人骂他?#24403;疲?#26356;多人漠不关心。类?#39057;?#27714;救信息在三和群里屡见不鲜,与办证、招工、贷款、“新葡京线上赌场开业啦”出现的频?#23460;?#33268;。有人私下给他发了10元钱的红包,?#35775;?#38451;立刻将截图发到群里,对所有人说了一声谢谢。

    20分钟后,我以聊天及“提供帮助”的名义,在一家?#31995;?#22522;里见到了?#35775;?#38451;。当时是凌晨3点钟。他把我们俩的聊天记录发到群里,“兄弟们,?#19994;?#25937;了,北京有人看我来了。”

    从外表来看,?#35775;?#38451;很难被划入无家可归者的行?#23567;?#20182;的衣着还算得体、说起话来滔滔不绝,但细节往往含糊带过甚至相互矛盾。当他撩洗袖子?#21451;?#30162;时,我看到覆盖在皮肤?#21414;?#23494;麻麻的红色斑点,他?#30340;?#26159;跳蚤蛰出来的。

    ?#35775;?#38451;说自己“对游戏的理解挺深”。他说他曾于2014年获得过《英雄联盟》深圳城市大赛亚军。并因此被战队经理挖掘,“当时一天能接到四五通电话,都是战队经理打的。”但?#35775;?#38451;没有接受。因为觉得和对方“没有交情,怕?#40644;!?

    他把此事告诉了游?#38450;?#30340;好友,现任OMG战?#30001;系?#36873;手夕阳。夕阳劝他别?#29260;?#26426;会。他听从了对方的建议,前往上海参加OMG举办的青训营,“夕阳当时就是青训营的队长。”?#35775;?#38451;激动起来,?#28216;?#21452;手,汉堡里的沙拉酱滴在了衣服上。

    但他其实只待了一个月。因为“教练管得太细了,我玩得不自在。”他感觉总被条条框框限制,这让他很不舒服。半个月后,他找领队谈了自己的想法,决定半个月后离开,“如果不是有夕阳的面子在里面,?#19994;?#26102;就走人了。”一个月后,?#35775;?#38451;带着一千五百块工资,从上海回到了深圳。

    ■ 4

    下午一点,距这里4个网吧外的的双丰面馆迎来?#22303;?#39640;峰。在网吧里刚睡醒的人们来到这个只有10个座位的面馆。说是座位,?#23548;?#19978;是10个塑料桶。这里提供三种面条,但所有人只吃一种连名字都没有的“老板来碗面”。

    面里视运气会出现一到两根肉丝,不超过五片蔬菜叶,一碗清水汤,三把挂面。但它凭借五年来坚持?#33041;?#30340;售价享誉三和,被当地人称为“挂逼面”。

     


    “挂逼”是三和当地的形容词,它指的是身无分文、走投无路的人。当地人使用这个词的频?#22987;?#39640;,用法灵活多样,与屌丝遥相呼应。

    很多人告诉我,两年前,在景乐南北区的每一条小巷里,一到晚上就睡满了“挂逼”。每天早上4点,中介们走街串巷,拿着喇叭招揽在网吧里上网的人。少数人从座位上站起来,留下一到三天的生活垃圾。大多数人漠不关心,他们戴着耳机,眼睛?#36824;?#24425;夺目的屏幕深深吸引。

    ?#24149;?#32463;历过那段时间。他告诉我,当时有很多网吧老板在门口放几张台球桌,白天有人打台球,到了晚上,每张桌子上至少睡七八个人。九九便利店的收银员小唐证实了他的说法。小?#24179;?#24180;22岁,才上班2个月就被“震住了?#20445;?#22240;为他每晚离开的时候都有人在门口睡觉。

    但现在,?#24149;?#21475;中的“盛况”已经不?#21019;?#22312;。每一个受访者都谈到了去年的“大清洗”。2016年11月,龙华办事处、龙城派出所、维稳办联合执法,对景?#20013;?#26449;进行过一次整?#24149;?#21160;。黑中介被取缔一空、治安也有了明显改善。不管是住宿还是上网,身份证也明显查的严了。与之对应的是,现在三和市场上随处可见正在巡逻的协警,根据当地人的说法,里面还有不少便衣巡警。

    整改让三和人数发生了肉眼可见的骤减。?#24149;?#20063;非常纳闷,他在谈到这个问题时问我:“你?#30340;?#20123;睡大街的人都到哪去了呢?”与他们一并消失?#24149;?#26377;大量站街女。在三和的QQ群里,每天都有人询问,“兄弟憋的难受,谁告诉我现在哪有小姐啊?”黑中介消失还导致了另一个结果:?#20843;?#28982;人变少了,工作却更难找了。”

    收银员小唐戴着眼镜,一会看看我的名片,一会又看看我。在我们交谈的20分钟里,他至少问了3次“你真的是从北京来的?”谈到这些人,小唐露出了明显的不?#36857;骸?#20320;说都有手有脚的,干什么不好,一天到晚打游戏。”他和“三和人”唯一的接触就是卖东西给他们。四块五一包的红双喜香烟,2元钱2升的清蓝矿泉水最受?#38431;?#21518;者在本地极受?#25918;酰?#34987;人们简称为“大水。”

     


    挂逼三件套:大水(2元)、挂逼面(4元)、红双?#37319;?#28895;(5毛)▲

    这家便利店坐落于将景?#20013;?#26449;切割成南北两块的三联路上。沿街的现代化商铺应有尽有。不论是开车还是?#21483;校?#36807;路人很难看出?#22235;摺?#22312;三联路的另一面、每家店铺的背后,隐藏着不计其数的出租屋,与整整一小区的网吧。

    尽管从任何网吧出发,走到这条街上都不超过5分钟,?#24149;?#20173;然没在这?#24616;?#19968;次饭。他?#28044;?#34955;里?#32479;?0块钱,递给快餐店老板。我问他身上还有多少钱?他摸着找零,“我就剩下这么多钱了。?#22791;?#22721;奶茶店最便?#35828;能?#39321;绿茶奶盖售价21元。

    ■ 5

    在来三和之前,?#35775;?#38451;有过一个女朋友。5年前,?#35775;?#38451;大专毕业,因为?#23433;?#24895;意接受学校安排的汽修工作?#20445;?#20182;离开湖南郴州,一个人到深圳打工。他在罗湖的一家首饰代工厂?#19994;?#24037;作,并且认识了前女友。

    但他们?#24149;?#20107;遭到了女方?#25913;?#30340;拒绝。他的女友是四川人,独生女。对方?#25913;?#24076;望?#35775;?#38451;?#26263;共?#38376;?#20445;?#36825;遭到他的拒绝。双方互不相让,僵持了一个月后,女孩率先受不了了,他们选择和平分手。?#35775;?#38451;本以为“分手?#21496;头?#19979;了?#20445;?#20294;第二天上工,他感觉自己“整个人像丢了灵魂一样。”

    第三天,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从工作两年的工厂不辞而别。

    他从此住到了附近的网鱼网咖里。坐最好的机子,喝最贵的饮料,加上吃饭,每天开销至少两三百元。离开工厂时,他身上有打工两年攒下?#24149;?#33988;三万元,但几个月后他就?#26696;?#35273;消费不起了”。听人介绍后,他来到三和,因为这里消费很低。?#35775;?#38451;每天都在玩游戏玩累?#21496;?#21435;开一间80元的房间睡觉,“有空调、有电视、能洗澡?#20445;?#38548;三差五还要“按摩洗脚放松”。

    离开OMG战队青训营后,?#35775;?#38451;和朋友合伙开过一家小?#26500;藎?#29983;意红火得“每天光外卖都送不过来”。然而好?#23433;?#38271;。他们租赁的店面过小,?#32622;?#26377;厨房,只能在街上?#24202;恕?#22823;量的油烟引起了楼上住户的不满。房东反复接到投诉,2个月后决定不再续租。

    ?#35775;?#38451;?#28304;?#20107;怨恨?#20004;瘢?#20182;们都是在本地工厂打工的,白天根本不在家。就是见不得别人?#20154;?#36807;的好。”生意失败令他心灰意冷,变本加厉地?#24230;氳接?#25103;当中。一天晚上,他和某个游?#38450;?#35748;识的朋友在网吧打双?#29275;?#21452;人排位赛),对方听说了他生意失败的故事,劝他?#23433;?#22914;投?#39318;隹救?#24215;,我表哥懂的很。”对方劝了一夜,天一亮,他决定投资。他到银行取了5000元,交给对方,对方说:“你先回网吧,我找朋友办点事。”从此再没出现。

    ?#35775;?#38451;之后玩游戏再也没顺过。“我一Carry(在游戏中获得显著优势),队友一定崩;我一崩,队友一定Carry。”但他Carry的结局总是?#28216;?#36808;向失败,这打击了他的自信心,手感也因此“越来越差。”

    他加了许多三和本地的QQ?#28023;?#22240;为想参加附近网咖的《英雄联盟?#32321;热S心?#29983;人借此在QQ里给他发?#25237;?#21338;网站。因为无聊,他就打开试了试,“按照对方提示的方法注册后,第一次只充了50,没几个小时就赢到400。”?#35775;?#38451;挺高兴,把钱取出来当网费。此时距离他上次工作已经超过8个月。又在网吧待了四个礼拜后,当初的三万元只剩下一两千。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个网站。

    这次他不再走运,所有钱一夜间灰飞烟灭。他开?#23478;浴?#29983;活遇到一点困难”为名义借钱翻本。刚开始是找朋友,接着是亲戚。等到所有人都怀疑他“是不是进传销了?#20445;?#20182;开始转向网贷。“拍拍贷啊、现金巴士啊、现金白卡啊、闪电货啊。”多则一千,少则五百。他向超过30个网贷平台借过款,发现了提高额度的?#21414;擰!?#20320;先借500,很快就还,额度就会涨到1000,再借再还,就会涨到1500……”?#35775;?#38451;借到了30万,然后把一切都输在了赌桌上。

    此时距离他上?#20301;?#23478;已经超过两年。他也没有手机,和家人基本失联。

    ?#35775;?#38451;三岁时经历了?#25913;?#31163;异,?#26377;?#21644;奶奶生活在一起。?#25913;?#31163;婚后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,没人愿意接纳他。不但在生活上,经济上也没有提供任何帮助。这么多年来,他和?#25913;?#32858;少离多。?#35775;?#38451;觉得自己就是?#25913;?#30340;一个玩物,“他们?#25293;?#26080;聊之后,就会打电话找我,不想找我的时候,根本就不会问我什么。”

    他不想见到自己的?#25913;福?#20174;来就不想见”。?#35775;?#38451;说这不但是他自己的意?#36857;?#20063;是?#25913;?#30340;意思。我问他想不想见奶奶。他?#32842;?#20102;,?#35328;?#24050;喝干的可乐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捏,直到可乐瓶发出?#26001;沁恰?#30340;声响。“我的整个童年,从来没有人关心我,也没人鼓励过我。”他扯起衣袖,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,胳膊上湿了一片。

    ?#35775;?#38451;现在身背40万债务,上一次见到奶奶是前年过年。临走前,我给了?#35775;?#38451;几百块钱。他说自己再也不赌了,要拿着这钱去富?#38752;?#22909;好工作。还把QQ名字从“命不久矣?#22791;?#25104;了“涅槃重生”。

    聊天结束后,?#35775;?#38451;在群里兴奋地说:“兄弟们,我被救了。”我发现他把?#22909;?#29255;的名字也改了。他的QQ头像是王健林,名片名称是“导师丶?#20445;?#25509;下来的两个小时里,他一直在群里?#33268;邸?#26576;次给朋友戴绿帽子”的经历。

    ■ 6

    我在早上6点去过三和市场。没有人招工、也没有出现中介。数百个找不到工作的劳动力在广场上走来走去,他们有时候看看马路对面,有时候抬头望着天。一种说不?#31995;?#24618;异气氛笼罩的人?#28023;?#36807;了很久我才?#20174;?#36807;来,这种怪异来自于数百个人的同时?#32842;?

     


    三和市场一?#24688;?

    6点半的时候,人群分裂出几个小圈,里面正在赌博。我被人暗中推搡着,从最外面被?#39057;?#37324;面。一个抽着软中华的中年男人正在坐庄。他面前铺着一张白布,中间放着骰盅,里面有六颗骰子,每一面画上一个动物。骰盅的周围画着十二生肖。下注的人不少,面额最大的是10元。

    第二天,我把这件事说给当地的中介忠哥,他说这些人都是有?#35834;?#30340;。手上粘着胶水,想要什么出什么。

    尽管已经“金盆洗手”了一年,忠哥对自己的知名度仍然抱有自信,忠哥说:“三和至少有60%的人认识我?#20445;?#20182;认为?#26639;?#19977;和生存的大约有10万人。

   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。那天深圳28度,我和他的两个朋友穿着短袖,但忠哥穿着一件长袖衬衣,外面还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。他的朋?#36805;?#35785;我,忠哥混的最好的时候,每天出门“都跟着十五六个人。”

    忠哥一进咖啡馆?#22836;?#24120;客气,不停念叨着:“太高级了,好久没来这种地方了。”由于我们都没吃饭,忠哥就点了4碗米饭、一盆水煮鱼,就着咖啡,我们“喝了一顿下午茶”。中间菜不够,忠哥的朋友嚷嚷着加了一道麻婆豆腐。

    来三和的第一年,忠哥就发了财。

    他在三和认识了一个广西的大老板。大老板不定期给忠哥数张内含10万元的银行卡。他的任务是把钱取出来。他首先在本地收购大量银行卡,带U盾的40元一张,不带U盾20元。然后把卡里的钱全部打到收购的银行卡里,一张卡存1万。最后到银行把这些钱取现,取一?#20301;?#21033;400元。

    忠哥说他一年就赚了60万。但这些钱在次年就挥霍殆尽,最主要的开销是“交女朋友”。忠哥和一个会所里认识的22岁的女大学生签订了为期半年的“协议”。他认为这很有必要,“有一些场合,带着女人去,才有面子。”

    忠哥在三和没有打过一天工,除了帮人洗钱,他只做过中介。但他强调自己是正规的,而且他非常看不起黑中介,因为黑中介“经常搞出大事。”

    通常情况?#25314;?#26222;通人做一次日结能够得到100元左右,中介按照人头数量和雇主收费。但是,由于人力市场始终处于供大于求的状态,黑中介们有了可乘之机。他们不但收取雇主的费用,还向人力抽成?#22909;?00元抽成20%。如果你是黑户,抽成将会达到50%。

    “黑户就是没有身份证的人嘛。”忠哥用右手的中指指关节?#27809;?#26700;面,发出“梆梆”的声响,“那些在网吧里招黑户的?#24403;疲?#40657;中介),要钱不要命。”

    有些黑中介把人拉到工厂以后就一走了之。工人们发现,自己到的地方和中介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做什么工作、报酬、时间,都得听现场安排。想走?#37096;?#20197;,但很多人没钱买回去的车票。有时候就会爆发冲突,有时候就会出事。

    忠哥用指关节?#27809;?#26700;面之后,就会把五指摊开、手掌朝上,配合一个?#27425;?#21477;上下抖动手掌,“你说,这些黑中介是不是害人的东西?”

    由于各种原因,很多人在三和失去了自己的身份证。根据民间说法,黑户的数量极为可观。这些人的存在让身份证?#28784;子?#36816;而生。

    我?#25163;?#21733;,如果一个人连身份证都没了,算不算是三和大神。忠哥笑了,他从我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,点上,慢悠?#39057;?#35828;:“这只是第一步而已。”

     


    整改前的三和。?#35745;?#26469;自某三和群▲

    忠哥本名廖忠雄。2000年,他以湖南省郴州市坦坪镇某个村子为起点,开始了?#25353;车?#27743;湖”的生涯。他先在东莞“混了10年?#20445;?#35265;过最难忘的场景是“兄弟死在自己怀里”。2014年,由于被围?#33539;?#25130;,他曾从三层楼上跳下来,从此退隐江湖。

    我无?#21448;?#23454;他所说的每句话的真实性。唯一能确定的是,他的一条?#26085;?#20102;,走起?#38450;?#19968;瘸一拐。

    ■ 7

    ?#24149;?#22987;终认为,只要不是自己逼自?#28023;?#19977;和是个永远死不了人的地方,因为这里有太多方法能让一个人搞到钱。

    三和有一种假手机专卖店,专门协助别人骗取分期贷款平台的钱。它们经营的业务在三和有一个专有名词:做分期。

    ?#24149;?#26366;经做过这样的“手机分期”。?#35834;?#20154;员帮助?#24149;?#29992;身份证在网贷平台申请了4000元贷款。?#35834;?#30041;下3000,?#24149;?#25343;到1000。整个过程和手机无关,?#24149;?#25343;到1000元的代价是多了4000元的?#25151;睢?

    比做分期更危险的是?#30333;?#27861;人”。

    很多人出于由于各种目的来三和“?#24515;?#27861;人代表”。这也是在三和“来钱最快”的途径。找法人的人首先支付黑中介5万元。经过4轮中介抽成以后,“法人代表”得到1000-3000元酬劳。代价是承担该企业的所有法律责任。

    法人代表只能做一次,当过法人代表之后,还可以?#30333;?#36151;款”、?#30333;鯬2P”、?#30333;?#21462;现?#20445;?#34434;蚁花呗、信用卡)、出售银行卡和手机。三和流传着一个传说,有人通过中介公司的包装贷到了100万元。其中20万元是中介费。如果你是黑户,中介费将会上升到50万。

    如果做完这一切?#20849;?#24895;意工作,那还可?#26376;?#25481;自己的身份证。身份证在三和是一?#32622;?#30721;标价?#24149;?#29289;。按照出生年龄的不同,价格被?#32454;?#21010;分为三个层次:1980年以前的40元,1980年到1990年的40-80元,1990年以后80-100元。

     


   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12点了。彩票店门口还是人声鼎?#23567;?#19968;个男人刚从里面走出来▲

    来三和第二年的?#31243;歟幕?#20174;网吧里醒来,发现自己被洗劫一空,他也成了一个黑户。尽管对三和大神之类的字眼非常反?#23567;?#20294;他确实符合这个条件?#22909;?#26377;身份证、身背巨额债务、与家人断绝往来、只做日结。

    ?#24149;?#20170;年31岁。距离上?#20301;?#23478;已经超过5年。我问他想没想过未来。他说:“我一玩游戏就什么都忘了。”?#24149;?#26368;?#19981;?#30340;游戏是《天龙八部》,他觉得这个游戏很真实,玩上瘾之后,?#26696;?#35273;沉入到另一个世界。”

    有一天下?#21271;荊?#20182;认识了几个高等级的朋友。?#30333;?#22791;好、也有钱。”他们带着?#24149;?#21319;级,给他装备,?#24149;?#24456;感动,觉得游?#38450;?#30340;人“很有义气”。为了回馈这种义气。在三和打工期间,他赚的钱基本都?#24230;?#21040;了游?#38450;鎩?

    他因此交到了不少朋友,“有打工的,有当兵的。”还有两个女孩。大家年龄差不多,十分聊得来。“那里面有些场景,它设定的很好,它场景里面有背景音乐。?#28909;縊的?#25171;困了,几个人一起去那里打坐,还可以谈谈心。”

    一年半后,他在游?#38450;镎业?#20102;情侣。婚礼那一天,“朋友,结拜兄弟都来了。”?#24149;?#38750;常高兴,他在一天里同?#22791;?#21463;到了“爱情、友情、兄弟之情”。?#24149;?#35828;:“除了见不到真人,我觉得《天龙八部》和?#36136;凳?#30028;没有区别。”

    半年后的?#31243;歟?#20182;和情侣在游?#38450;?#25171;怪,一个路过的高等级玩家对他发起了强制PK。那个人充了很多钱,?#24149;?#34987;打败了,高等级玩家扬长而去。?#24149;?#19968;句话都说不出来,心里已经有了伤口。一方面是在情侣面前丢了?#24120;?#19968;方面是PK时情侣始终无动于衷。当天晚上,他思来想去,决定离开游戏。

    像很多资深玩家一样,?#24149;?#31163;开游戏后加入了私服,但?#30333;?#26159;找不到当时的感觉”。他和情侣一直在QQ上保持联系,双方默契地回避了他离开游戏的问题。跟着网吧里的人玩了半个月《穿越火线》以后,?#24149;?#21448;有点想回去了。

    第二天,他的QQ号被盗了。由于没有手机,他们从此失联。

    ■ 8

    ?#19994;?#19968;次见到阿孝时,他正在一家黑网吧的阁楼里砍服。

    一楼看起来很正常。墙壁刷的雪白,电风扇吭哧吭哧地响,二十来台电脑沿墙摆?#29275;?#22522;本?#21414;?#26377;垃圾。网吧老板对我爱理不理,我站在他背后说了一声你好,他把头艰难地向后转了30度,甚至没看到我,然后又转了回去。

    我沿着金属楼梯拾级而上,身旁的墙壁上贴着标语:?#25226;?#31105;看A片,违者报警处理。?#22791;?#27004;十分低矮,也没有窗户。?#21018;?#30333;炽灯挂在头顶,超过三分之一是坏的。这里闷热难?#20572;?#20960;台电风扇挂在墙上,我试了试,没有一个能打开。

    阁楼里只有七八个人,一半在玩《传奇》,一半在睡觉。醒着的人赤裸上身,睡觉的穿着衣服,大概是担心感?#21834;?#27599;天早上8点,一个34岁的安?#24352;司?#20250;把这里清扫一遍,但烟蒂和剩盒饭仍?#27426;?#28385;了桌子。一道吃剩下的?#20843;?#34233;炒肉”?#39318;?#33756;汁,滴到了一个人的脚上,很难?#26234;?#21738;个更干净。

     


    玩累的人正在睡觉▲

     


    睡醒的人正在玩一款叫做魔天劫的《传奇》私服▲

    阿孝今年34岁,他声?#39057;?#19968;次玩《传奇》是在20年前,但《传奇?#26041;?#20837;中国只有16年。

    当他们聊起《传奇》时,既不提这款游戏的名字,也不说“玩”。他们说“砍服”。“?#22330;?#23383;总结了《传奇》的核心玩法,“服”字代表了私服的最大特征:新服数量极多、合服速度极快。

    在一份?#20004;?#27969;传于互联网?#31995;?#28165;单里,写着砍服界十大家族,个别版本的清单列出了排名前1000个家族的名称。阿孝所在的家族就在这个榜单里,并?#19994;?#20301;显赫,它?#23567;?#24067;拉格の”。阿孝认为,IS语音见证了《传奇》私服界?#24149;?#29004;。02年到03年,家族“统战”都靠IS语音,“一个频?#35272;?#23601;有一万多人。”他用?#25345;副?#20102;一个“1?#20445;?#25351;尖朝上,在胸前划来划去。

    某年夏天,如日中天的布拉格の家族遭到?#20146;?#23478;族挑衅,阿孝所在的分支与?#20146;?#30340;另一股分支在“已经忘记名?#24103;?#30340;私服里爆发了激?#39029;?#31361;。在广袤的私服世界里,双方?#24067;仆度搿?#20853;力”两万余人、横跨“无数个”私服、消费人民币“至少几百万”。阿孝当时18岁,因为“太激情了?#20445;?#22312;网吧里玩了7天7夜。

    他开始忘?#19994;?#35828;一些来自家乡的脏话,我一个字也没听懂。出生于江西省新余市河下村的阿孝?#26377;?#23601;是名人。14岁时,他曾为了省下两块钱的网费,花5个小时从村子步行到网吧。一年后,由于太爱玩《传奇》(阿孝上网只玩《传奇》),他与家里人大吵一架,带着103元到东莞寻找表哥。

    他在一家烤炉厂里干了三年,又到中山做了几年皮鞋,还在北京郊区的工厂里打过工。迁徙的原因只有一个:当地砍服的朋友喊他来玩。两年前,三和的一个朋友喊他来玩。阿孝来了,本来只想待一个月,结果一待就是两年。

    来三和的第一个礼拜,他在网吧里丢了手机,第二个礼拜丢了钱包,第三个礼拜丢了行李。每天从网吧里睡醒,身上总是要少点东西。采访三天前,他用200元买的二手安卓智能机又丢了,邀请他来玩的朋?#35328;?#24050;失踪。

    十大家族的传说已经湮没在网络游戏的?#39034;?#37324;。现在,阿孝加入了一个专职砍服的YY公会。他们用体力和时间供奉着公会里的老板,为他开疆拓土,赚取一些?#37327;?#38065;。没有老板的时候,他们就不断“滚服”打装备,卖给其他玩家,或者系统回收。

    我见到他时,除了身上实在看不出多久没有洗的牛仔裤以外,他最贵重的财产可能是两包22元的玉溪香烟,这是我在之?#26696;?#20182;的“好处费”。

    相比许多人过一天算一天的情况,砍服仍旧是一份“稳定”的职业,运气好(爆极品装备)的时候,一天的收入有可能达到500元,更多情况是每天100到200,也就“混口饭吃”。但他始终没忘记给游戏充钱。为了“砍得爽?#20445;?#38463;孝在过去的这些年?#24230;?#20102;“一两万元”。就算以砍服为生的这两年,只要有?#26143;?#36824;是会充进去,“你想想看,一进服务器就能比别人打更高级的怪,爆的装备也好啊。”

    我问他现在觉得《传奇》还好玩吗?他摇摇头。但他表示,将来哪怕不做这个了,还是会继续玩下去,因为“我只会砍服。”

    ■ 9

    我问每一个受访者相同的问题,“如果让你用一个词或一个句?#29992;?#36848;三和,你会说什么?”?#24149;?#35828;:“三和就像一个漩?#26657;?#36827;来容易出去难。”

     


    大量网吧在整改过后进行了装修,效果就如图中这样,这已经和整改前的网吧面貌有了天?#20048;?#21035;▲

    ?#24149;?#24120;常盯着电脑屏幕发呆,看一会搞笑视频,又看一会八卦。?#24149;?#35828;:“现在进了网吧,其实感觉很迷茫。”最近他正在和别人一起打《英雄联盟》,但总觉得提不起劲。剑网三他也不想继续玩了,因为“玩这游戏必须花钱”。之前为月卡支付的费用,对他的生活造成了一定影响。

    1986年,?#24149;?#20986;生在广西省桂?#36136;虚?#27941;村。他四岁时,母亲带着他改嫁。妈妈?#19981;?#36172;博。但总是输,一输钱就打他。后爸跟奶奶对他也不好。?#24149;?#19981;愿意谈论过去,他反复念叨着:“他们对我特别不好,不把?#19994;鼻咨?#30340;。”我问?#24149;?#19981;好到什么程度,他盯着没有声音的电视机,半晌才说:?#23433;?#26159;说好了只?#35270;?#25103;吗?”

    初中毕业后,?#24149;?#36319;?#35834;?#22320;一个施工队去外地干活。2年后回到家里,奶奶却对他冷嘲热讽:“如果没有我(收留你),你在这个村子里就是最下贱的人。”?#24149;?#38750;常伤心,待了几个月后,被村里的一个长辈带到深圳一家包装厂干活。

    当时的薪水很少,一个?#36718;?#26377;1100。?#24149;?#20173;然攒了5000块钱。“当时就是想回家看看。”结果家人的态度让他大失所望。“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,我妈一天到晚和奶奶?#22330;!?#22905;们吵来吵去,最后发现,只要没有?#24149;?#36825;个多余的人,“大家就都能好好的。”

    ?#24149;?#28857;?#23478;?#25903;烟,一口气吸了半根,“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。?#32972;?#38271;的烟雾从?#24378;?#37324;喷出来,遮住了他流泪的双眼。他再也没有回去过。我问他现在想起家里人有什么感觉。他又点起一支烟。?#19994;人?#25277;完,谁也没说话。他从嘴里吐出一个字:“恨。”

    在我打算回北京的那一天,?#35775;?#38451;忽然联系了我。他说自己已经进了富?#38752;担?#24456;?#34892;晃业?#21021;的帮助。当天下午,他问我有没有看正在直播的一场《英雄联盟?#32321;热L访?#38451;发给我一张?#28909;?#25130;图,在某个战?#29992;?#31216;上划了一个红圈。“?#19994;?#26102;就是在这个战队青训的。”

    我问他:“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富?#38752;德穡俊?

    他说正式进厂还要几天,今天只是培训,所以他特意请假来看?#28909;?#22240;为这场?#28909;?#24456;重要,他“一定要看。”

    (除?#35775;?#38451;、廖忠雄外,其他?#21496;?#20026;化名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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